明報 16-1-2012 每次台灣總統選舉總牽扯出所謂「國家定位」,除了統及獨之外,還有中間許多可能,也涉及中華民國或「台灣國」的內容及合法性基礎,這番政治景觀,在最近一次選舉中好像淡薄了一些。我想反問一個好像不成問題的問題:對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,有沒有「定位」問題? 表面上看可能沒有,在北京眼中,泱泱大國,怎可能有小朝廷的煩惱?但是,若你細心去閱讀一下近年大談「天下」的大陸學者及知識分子(下稱「天下主義者」)的著作,你會疑惑,如果大家都對中央領導以至憲法中的立國理念信心十足,怎麼會對這個大國的定位有這麼多的焦慮與不安?以致要復興各種所謂傳統觀念(甚至近年興起的孔子像),來重新界定或充實新時代的「中國」? 為了「天下」「階級」與「民族」可放一旁 「天下」成為不少中國知識分子的關鍵詞,與異見人士愛用「天朝」來指稱政府相映成趣。天下主義者來自不同領域,但不約而同地嘗試界定中國為非西方式的主權國家。例如,曾在香港中聯辦當過幾年研究員的法學教授強世功,2008年在香港出版了一本書,名為《中國香港》,內裏說得坦白:中國的主權建立在「country」與「state」二分與連結,前者是歷史傳統,後者是政府。就以「一國兩制」為例,「一國」所指的是「country」,兩制可以容許不同制度的政府存在,強世功甚至認為,西藏等民族自治區亦是建立在這種二分與連結。因此,搞法學的他得出了一個政治上相當大膽的說法:中國共產黨理論中最核心的不是階級,甚至不是民族,而是「國家」和「天下」的觀念。這可以解釋了為何共產黨會接受香港的資本主義制度,也會接受西藏人的宗教社會及活佛轉世。 強世功的理論,既承襲官方的,又擴展出一套不一樣的理論。類似思路早有不少,例如著名的甘陽,在更早的時候提出新「通三統」論。以往「通三統」是指周室承襲了夏殷的典章制度,今天甘陽說孔子、毛澤東及鄧小平為歷史文明連續統一體。因此,不難理解,何以「天下」會成為這群知識分子的關鍵詞,以及中國政權的新合法性基礎。不過,我以為,汲汲於新政統,奢談一以貫之,背後其實是舊政統的破產與斷裂。 編寫周邊歷史 新天下主義有兩大論述功能。第一,與其說是為「一國兩制」解釋,不如說是為共產黨在全國走資作解釋,為了「天下」,「階級」與「民族」可放一旁。第二,「天下」的想像秩序,是幫忙中共統合周邊地區的工具,包括非漢族的少數民族地區,以及不在共產中國之內的港澳以至台灣。以往的「中華民族」也許對港澳還勉強有點用,對台灣的另一個「中華」政統,以及不認「中華」的台灣主體便沒有大用了。至於對少數民族,尤其是藏族,「中華民族」更毫無幫助。歷來,藏人既與漢族有文化與政治區分,也沒有參與20世紀的中華民族建構,他們是1950年代「被解放」才進入共產中國的,而1959年西藏起義或叛亂後,藏人爭取自治以至獨立的反抗其實沒有停止,文革過去了,鄧小平年代來臨,中共的革命解放者形象及意識形態退去,西藏的寺院教育、宗教社會復興(我以為,這才是真正的傳統復興),亦只有愈演愈烈。西藏流亡政府不說,1989年及2008年的西藏騷亂,去年10多名僧侶相繼自焚抗議,又怎能用「境外敵對勢力」六字便蒙混過去? 在官方意識形態破落之時,我們知道大國崛起,看GDP,崛起是沒錯,但「大國」是什麼?「天下」似乎是答案,亦是高唱入雲的「中國模式」的新衣裳或遮醜布。要蓋覑的不單是政權自身,還有中國周邊的叛逆力量,他們的反抗傳統、歷史及政治能動性。 郝鐵川官話的蛛絲馬跡 事實上,天下主義者用心編寫的,倒不是中國新政統的歷史,因為,由孔子開始也好,由漢唐天朝開始也好,要跳到共產黨的毛澤東、鄧小平,以至江澤民與胡錦濤,都無法寫成能見得人的歷史敘事,反而,需要驚人的想像力,才能完成此番穿鑿附會。不過,編寫周邊歷史,倒是有其政治必要的,就正如回歸前大陸歷史工作者忙覑編寫香港「正史」,其實,在同一時間,北京政府也一直在推動編寫周邊民族的歷史。 近年冒起的天下主義者也投身這個國家大計,當中最具影響力的,要算是鼎鼎大名的汪暉。一位本來只搞思想史的學者,竟然在2008年西藏騷亂後寫下〈東西之間的「西藏問題」〉長文,在當代西藏幾乎成為禁忌的中國大陸裏(不少真正搞西藏研究的大陸學者反而不敢反駁他),能反覆在自己的專著及文集中刊登出版,殊不容易,也代表了一種官方可以接受的天下觀點。他花了數萬字冗長的敘述,編寫他的西藏歷史,論證民族自治區域作為新中國體制的重要部分,體現了帝國遺產、民族國家與社會主義價值,這個定位令人疑惑,新中國算不算是帝國主義?這三樣性質不同的東西可以「貫通」起來,甘陽式思維的又一變種。按汪的說法,帝國遺產中主要是朝貢體系,它把周邊地區的歷史及政治性質限定了,因此,清朝與西藏是一國之內的朝貢關係(許多藏人並不承認),清朝覆亡後的西藏獨立國(有歷史學家稱之為「喇嘛王國」),脫離朝貢關係,只能倒向西方帝國主義,或投向中國懷抱,沒有西帝,西藏不可能出現獨立運動。從這天下角度看,西藏夾在大國(英國、印度及中國)之間的所有爭取自治或獨立的運動,都不成值得承認的歷史,或只是東方主義式的幻象。 同樣道理,在強世功眼中,香港回歸前後的社會運動與民主運動,亦只是英國人搞動出來的「政治熱情」,「自治」是北京給的,香港人曾否爭取毫不相干。最近,中聯辦的郝鐵川批評有關香港身分認同的調查,在他眼中,辨認出與中國有別的「香港」壓根兒是不「科學」的。這番官話,我們也可以在新天下觀中找到蛛絲馬舻。 如何面對票箱民主及人民主權? 壓在黨政強權下,「天下」可以狂想,「蠻夷」歷史可以亂說。不過,在黨國力量還不及的台灣,中國「天下」又如何面對這個票箱民主及人民主權?我期待天下主義者的天花亂墜,套一句毛主席的話,不要怕亂,亂了的可能只是他們自己。 延伸閱讀 汪暉,2010,《亞洲視野:中國歷史的緕述》,香港:牛津大學出版社 強世功,2008,《中國香港:文化與政治的視野》,香港:牛津大學出版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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捧著葛兆光的《宅茲中國》一書,邊讀邊疑惑,香港的「德育及國民教育」日後會運用這本書的材料及觀點嗎?它會對此書作甚麼解讀或誤讀呢?這本書今年初出版以來,已引來不少人注意,也難怪,大家都茲念在念這個崛起的「大國」,中國思想界甚至出現了重新為中國「正名」(或所謂「保衛中國」)的熱潮。不少原來思想淵源不同的知識份子,都匯聚起來成為國家本位論者(statist),例如強世功、汪暉、甘陽等等。他們一邊在問:中國是一個怎樣的國家?另一邊則忙著自己掏出答案。他們中有人重新詮釋「天下」,有人要為「中華民族多元格局」辯護,有人甚至要為「黨」脫去政權骯髒的外衣,號稱還原它代表廣大群眾利益的天命,成就一個新的主權國家。 在這個背景下《宅茲中國》,特別有意思,不單能讀出此書之深義,也能讀出中國思想界的一些深層結構。 最近台灣出版的《思想》連續兩期也有文章評論《宅茲中國》,作者包括張隆溪及姚新勇。從事中西文學和文化比較的張隆溪教授盛讚此書「擲地有聲」,尤其是第一章令張令他感到如獲至寶。葛兆光立論的背景,是要回應各種解構中國的挑戰,有西方學者如安德森(Benedict Anderson),強調現代民族國家不過是十八、十九世紀的「想像共同體」(imagined communities),因此,「中國」亦不例外,不要隨便說甚麼「自古以來」。亦有人如杜贊奇(Prasenjit Duara),批判中國國族主義者以國族作為上下連貫的主體書寫歷史,壓抑各種社群想像論述,統攝各種異質力量。然而,葛兆光站穩他的中國立場,回應這些挑戰。他從文史研究的角度指出,「中國」並不是近代的發明與想像,儒家士人起碼自宋代起便有民族自我意識,即所謂「漢族文化中國」。宋朝士人求文化正統,並與政權及疆界結合的舉動,為了抵抗契丹、西夏等外族的入侵。換言之,中國不是由傳統帝國邁向民族國家,而是早已形成民族國家。我突然發現,金庸虛構的《天龍八部》竟與葛兆光的歴史眼光如此吻合。 張隆溪對葛大加讚許,其實是要大吐苦水,順道教訓一下一眾解構中國者,例如周蕾、陳奕麟及洪美恩等。然而,他太急於從葛書中獲得「民族國家」身份的承認,得到心理補償後便好像心滿意足了,卻忘了遺留下來的一連串問題。只要細心閱讀,便會發現葛兆光對民族的「概念」、「主義」及「國家」等概念常交替使用,造成概念上的混淆,究竟宋朝有的是一種「漢族中國」思想主義?還是一個「中國」概念?抑或是有現代意義的民族國家(nation-state)?葛的論證最多只能說明前二者,即在宋朝知識份子間形成某種漢民族的文化論述,但是否成一個體制性的「國家」則很讓人懷疑。宋代朝明顯不是現代西方的民族國家,但它是怎樣的另一種民族國家?葛沒有提供任何說明。 難怪此書引來批評,當中以姚新勇對他的指責較為突出。姚首先指出,學者安德森提出的「想像共同體」,指的不是憑空捏造,安德森指的是,任何超越了面對面關係的群體,都需要有各類中介來想像大家同屬一群體,例如,十九世紀的歐洲人以口頭語言來想像一個族裔共同體,而漢人則可能透過我們的方塊字以至其他經典或神話去想像,因此,關鍵在想像的形式。不過,姚對葛的不滿並不止於理論的誤讀,他似乎最不滿的是,葛追溯出中國民族意識在於漢族文化的看我認同,令姚認為葛所說的「漢族文化」有大漢族主義之嫌(其實,葛未有說「漢族文化」高人一等),而更重要的是,在姚眼中,葛的論述無助於為今天的「中華民族」身份正名,「不僅未能證明當今中國存在的合理性,反而可能讓中國陷入到更深的合法性危機中了」。 為當今中國存在找合理性,指的如果是中華民族認同,這恐怕不是葛兆光的目的,是姚新勇自己的籌謀。不過,姚的著緊及不滿,以及張的忘情擁抱,似乎說明了葛在這場「保衛中國」論戰中的曖昧。葛在書中說自己的學術追求是文化中國(「中國立場」),但又多次表明這與政治中國有所區別。然而,他又明白,現代文史學術與民族國家界定分不開。 很明顯,他知道自己的論述少不免會走入與現實政治密切相關的論述戰中,可是,他不是犬儒主義者,不是那些刻意剪裁歷史及理論來為中國政權合法性服務的人,例如,汪暉為中共在西藏的主權及統治合法性,剪裁出一襲皇帝的新衣,標榜天下觀、革命傳統及民族自治的共同理想;或是曾在中聯辦任職六年之久的強世功,為中共的西藏政策及港澳的一國兩制(也包括未來的台灣)立下歷史及理論基礎:一個潛藏中國共產黨人多年的天下或天朝視野與格局。葛兆光關心的似乎多是學術政治,他希望能確立一個中國文化史的核心及起點,即宋朝的漢族中國,以及由此而討論中古以後(大約是唐以後)的跨區域文化歴史發展。 以歷史服務政權,令歷史讀起來令人厭厭欲睡,因為,歷史路徑不管多曲折,總被寫成邁向早已設定的目標。然而,葛兆光的歷史論述可貴之處,我以為,不在於有後現代史學的顛覆力,而在於表面頗為正統的文化思想史論述背後,充滿了曖昧與張力,讓人進一步詮釋。 例如,宋朝士人早有民族自我意識,透過漢字及儒家經典想像文化正統,但是,它是否一以貫之直到今天?即使不論元朝統治,不管滿清入關後二百年來對漢族士人的衝擊。事實上,葛在書中詳論在明朝之後,日本及朝鮮相當鄙夷清朝儒生,認為他們在服膺在異族統治之下,華夏文明盡失。其實這種想法,很難想像清朝儒生可以置身事外,中國正統的想像肯定受到不少衝擊。至於清末科舉制度的廢棄,以及後來對儒家等傳統批判,更清楚說明這種斷裂。因此,漢族文化中國很明顯需要很強的想像,才能在這些層層斷裂中想像及記憶起自身的延續性,而各自的漢族想像,也少不免會打起來。例如,我自己便讀過晚清孫中山的黨友兼政敵陶成章寫的《教會源流考》,大談一個可追溯至宋朝的非儒家的民族正統。 葛兆光有一點總結倒是頗有道理的,他指出,中國並非帝國變成民族國家,而是在有限「(漢族)國家」觀念及認知中,保存了無邊的天下帝國想像,兩者「糾纏共生」。我讀出來的,並不是中華民族或天下的歷史合法性依據,相反,葛似乎告訴我們,即使到了今天,我們高談甚麼天下、多元一體等等,其實內裡仍有一個漢族文化意識作為核心,它與所謂「四裔」(滿蒙回藏)的關係,包含著漢族的自我想像,甚至是暴力。因為,要實現這種自我想像,並不容易。唐以後朝貢體制沒落,要由漢族想像中心出發,向外涵蓋四裔,只能靠武力與政治操控。自以為中原教化澤被四方,其實需要像乾隆「十全武功」般的軍事威嚇,加上蘊含宗教象徵符號的政治主從關係,例如,清朝所創發的「金瓶掣簽」(由清朝監督達賴及班襌轉世靈童的認定),以及駐藏大臣制度,都是一種雜政治及文化於一身的操控手段,已非以前的朝貢制度。到了共產黨手上,為了勉強穿起這帝國外衣,漢人政權以現代化推動者自居,以中華民族大家庭之名,向少數民族推廣資本主義式的發展主義,配以黨政官僚及軍事控制。其無邊的天下帝國想像到了今天還能在不少制度中看到,例如,中共對西藏達賴及班襌活佛轉世仍然念茲在茲(十四世達賴反而並不堅持轉世),在2007年還推出了聽來頗為搞笑的《藏傳佛教活佛轉世管理辦法》。 葛兆光作為中國當代最重要的文化及思想史大家,少不免要高舉中國學術立場及旗幟,這留待日後的後現代或後殖民作研究及批判材料,但是,葛起碼沒有一頭栽進國家本位論中,這是值得慶幸的。我想,葛教授還是頭腦清晰的,他在書中早已明言,不必以現代中國的政治邊界來寫中國歷史,也不必以歷史中國來合理化現代中國,我想,這種距離感,該是所有有關國家民族的教育及書寫的起碼前提。可惜,在今天中國的國家本位論者眼中,忘記學術的嚴格要求,消滅這種距離感,卻是他們的基本動作。
段光清曾記載了咸豐二年(1852年)一段地方騷亂事件,頗能說明當時地方民眾的反抗力量組成,以及地方官兵的力量。 原來己有人把這段記下,有趣。 值得注意的是,監生是這些事件的領導人物,而撫平事件的關鍵也在監生,官府亦似乎不致於大規劃滅殺叛民,而以帶頭的監生了事。所以,可能對一般目不識丁的平民來說,找監生出頭是最理性的策略,既有人出面,亦有人最後受罪,可以令一般平民在民變中的損害減至最低。因此,讀書人與農民或其他平民的關係,除了有其社會道德文化因素外,也有理性計算在內。事實上,像段光清這種官吏也在拿捏這種分寸。 基層社會治安其實是頗為脆弱。是次騷亂有兩火頭,一為有關平糧價,一為定鹽界。兩者皆涉及富商與平民的階級衝突所致,前者涉及交糧稅的不公,後者為鹽商要禁絕私鹽,官府有很大傾向維持這種不公,因為地方甚至中央用度都要靠向這商賈勸捐。這都是恒常的因素,只要監生領導鬧事,官府鎮壓,便會發生衝突,中間沒有任何其他角色可以周旋。甚至在用武上,只要民變過幾百至千,地方武力已無法彈壓,例如東鄉戕官案,幾百軍兵在毫無武器、資訊優勢下,根本可謂不堪一擊(頁五一至七二)。
不知已是第幾回有大陸的自由派朋友跟我說,中國即將崩潰,中國共產黨一黨專政快要結束了。這次這位朋友肯定地說:十八個月。然後,是一大堆我已很熟悉的分析,經濟怎麼外強中乾,地方壞賬一塌胡塗,政權如何虛弱得連一些地方人大小市民也不放過,亂抓異見反對派人士等等。他說,這叫樂觀。 這種樂觀,我每年(有時是每幾個月)就要聽一回。我倒不是悲觀,覺得中國共產黨會永遠統治下去。不過,這些樂觀的人心裡面,總是蘊含著悲觀。因為,希望總是在後頭,在將來,現況實在難以忍受。其實,對未來鉅變樂觀,是對現狀悲觀,結果,現在該做甚麼?就是幾乎甚麼也不能做,只能罵。 聊天時剛好有馬來西亞朋友在,他們說,馬來西亞有選舉,執政國陣可能十年內便要倒台。我開玩笑說,太慢了,大陸自由派花兩年把中共幹掉,再去馬來西亞幫忙一下吧,讓馬來西亞人省點時間。 馬來西亞朋友的十年,有選舉形勢分析判斷的基礎,這方面中國是不存在,不過,我們有自晚清以來的危機意識。許多人談亡國亡種,總是覺得國之將亡,不管樂還是擔憂。不過,還是有分別的,晚清時,有膽量的,可以一邊憂國,一邊搞革命、政變、暗殺、上街等等。可是現在呢?在盛世中國裡,在專政我們只能繳械,剩下滿口危機論,坐看風雲變。 我最後跟朋友說,我其實比你的樂觀還樂觀,我的樂觀不建立在中共是否倒下去,而在於一切的改變。我是永遠無法以大國作為思想與行動參考點,我,只能守住我的小城意識。
一位香港知識界朋友,在上海碰上一位幹部,幹部問他:六四已過了那麼多年,為何還有如此多香港人悼念?朋友說:若有一天,香港人不再悼念六四,你才應該覺得可怕,因為,這可能表示,平民百姓對這個國不再有感情,就好像台灣不會有多少人在意六四;到這個時候,香港人愛的只是祖國的金錢,以及北大人的權力。 過去二十多年來,每年六月四日,可能是不少香港平民百姓跟中國在情感及歴史上最接近的時刻。這種連繫,超出了經驗,所以,有八九年後出生的年青人要追問成年人這段歴史;它也超出了利益,燭光晚會中穿上黑衣的人群中,有不少大陸的港商或專業人士。二十多年前的創傷,透過儀式化的活動,當下的身體與心靈與中國相連。 稱之為「儀式」,並無貶意,人類社會許多訊息及社會連結,的確需要透過儀式體驗、傳遞、轉化。不過,儀式不能取代反思,否則,儀式會退化成密封的棺材,把歴史事件的意義封存起來,就好像毛澤東紀念館中那具屍體與玻璃棺材一樣,他所代表的歴史意義,難以與當下身處的世界發生接觸。 支聯會等團體不是沒有認識到這個需要,過去也一直在「追究屠城責任」、「結束一黨專政」、「建設民主中國」之上,賦予新意義,建立新連結,包括「天安門母親」運動與維權運動等等。不過,香港社會還是欠缺了一些更宏觀的視野,看清楚過去不斷彰顯的意義,以及連繫鉅變之中的當下。尤其在香港與中國的關係上,不少港人的言行,仍然帶著舊框架去面對新世界。因此,我們不難理解,部份民主派中人一邊喊著支聯會的口號,一邊推動「圍城偏安」的政改策略;同時,亦有「本土」先行的知識份子與青年,要守著香港,忘記或抗衡大陸。 二十多年前,香港社會在無意間走入「支援」中國民主運動的角色,受制著當年的格局。八十年代的香港,剛擺脫冷戰對壘不久,成為一個殖民主義晚期發展起來的現代社會,當時是資本主義世界的新意象「東亞四小龍」之一,標示了戰後以來(資本主義)現代化論的新路線。中國大陸,則是發展中國家,剛告別了毛澤東時代,開始進入「開放改革」的走資路線。故此,兩地在社會、文化及政治上都有明顯差距。八九年發生民主運動後,除了像「四五行動」等左翼團體及人士提出革命願景外,溫和的香港民主派幾乎別無選擇,只能以略帶冷戰口吻,以虛擬的西方身份,加上現代化先進地區的姿態,「支援」中國民主鬥爭,穩佔香港的政治道德基地。當然,在回歸路途上,少不免帶上民族主義色彩,從支聯會的名字上看,便可見民主派的另類「愛國」本色。 不過,二十年來,當日「支援」的政治經濟背景發生了鉅變。中共鎮壓民主運動,掃蕩了民間自我保護及反抗力量,但是,中國不是回到毛澤東年代,也不是延續八十年代的農村改革,而是把中國統合在鄧小平南巡所豎立的新發展硬道理,加速以城市為主導的資本主義發展。中國在九十年代開始,全速加入國際分工,令農民人口大幅減少,農村萎縮,全國一躍進入城市消費主義,以及金融與地產資本的膨脹泡沫。推動者除了是中央政府外,是轉制後的國企超級資本集團,以及比資本家賺錢更狠的地方幹部及政府。 中共以GDP的增長,以加入全球化的幻想,填補及緩解後毛澤東年代的官方意識形態破產,也壓制了八十年代高漲的政治改革訴求。至於專政機器,面對異議聲音,以及由資本主義發展帶來的社會矛盾,無日無之的維權勇者,已演化成一副剝去意識形態外殼的維穩機器,它重點不在鎮壓反革命,不在消滅階級敵人,而是全面監視操控社會,營造一套後極權秩序,以犬儒主義約束人心,鼓勵民眾不要認真對待任何價值,故此,「六四」的道德債務竟然想用錢去解決!新的體制就是用這樣的辦法促進社會「和諧」與順從。 在「大國崛起」的旗幟下,這個「中國」或者所謂「中國模式」,成了新一代的資本主義新地方意象。相反,香港在同一時期,經歴了回歸,也遭遇亞洲金融風暴及之後的衰退,它作為「四小龍」意象早已褪色。不過,今天的香港還是資本主義城市,它不單是東亞的大都會,還是中國資本主義城市網絡裡的一個節點,我們跟中國(尤其是大城市)之間的關係,不再是「已發展/發展中」的演化層級關係,香港與中國大部份城市地區,一方面好像在競爭,另一方面有著共同的命運﹣﹣跨越「一國兩制」的專制式資本主義。 就以房產泡沫為例,中港城市早已是連成一線;我們建造的高鐵香港段,象徵意義比實質意義還大,象徵了香港無法在中國式的資本主義城市改造與拆遷中置身事外;香港的大學生無產階級化,與全國城市的「蟻族」與「蝸居」同構異形。面對這些社會矛盾,香港的建制領導一樣提不出任何價值理想,還是奢望可用金錢權力蠱惑人心,就像唐英年那樣大言不慚高舉早已破爛的「李嘉誠」模範!並企圖偷運大陸的「國家安全體系」進入香港。故此,所謂國民教育不是要我們愛上黃河長江,而是認同中國的資本主義成就。 前陣子翻書,驚覺哈維爾(Vaclav Havel)在1978年已看出我們今天世界的本質。他在後極權主義的捷克中,寫下著名的<無權者的力量>,他絲毫沒有被冷戰或現代化論所迷惑,他道出我們的共同命運:「西方發達國家的價值等級,本質上已出現在我們的社會,換言之,我們這個社會不過是消費及工業社會的另一個形式,而且有著伴隨而來的社會、思想、心理後果。如果不思考到這個事實,我們無法理解這個系統的權力本質。」 比起二十年前,今天的中港兩地大資本更能自由穿梭,更能與特區政府及地方政府合謀。因此,中港的民主運動不是誰「支援」誰,我們無法再翻炒冷戰思維或現代化論,無法不與大陸民眾一起,反抗「中國模式」的資本主義與專制壓迫,重新尋找我們的價值理想,也無法不思考與反擊共同身處的新權力系統。
A Return to the Cultural Revolution? – NYTimes.com. 魏京生說,合法的「監視居住」源於他,源於江澤民爭取到克林頓把貿易及人權脫勾。 真是荒誕的歴史。
社会学专家孙立平:中国需要一场社会进步运动——中新网. 節錄: 南方日报:您曾提出“社会溃败论”,认为维护公平正义面临很多困难,包括要突破既得利益集团对现有政治框架的影响等等。那么现在我们能做什么? 孙立平:从历史上来看,很多国家都经历过类似的过程。比如当年的美国,19世纪末的美国经历了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,但政治上腐败严重、经济上寡头垄断、权力和资本勾结等现象普遍存在,整个社会生活没有规则、道德堕落。但是它通过三个非常重要的步骤,使社会得到了重要改变。这三个步骤是: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社会进步运动;罗斯福新政时期的社会改革;20世纪60年代建设“伟大社会”的运动。通过这些社会进步运动,美国社会溃败的势头得到了明显的遏制。 我认为,中国也需要一场社会变革,需要一场社会进步运动。社会进步运动的目标是什么?三句话:制约权力、驾驭资本、制止社会的溃败。这是中国现在要解决的很重要的问题。实际上也是建立一个有公平正义的社会,最主要要解决的几个问题。
規劃快車殺到埋身 — 簡評《環珠江口宜居灣區.建設重點行動計劃》 | 香港獨立媒體. 不管語言多花俏,中央及地方政府都盡力尋求擴大固定投資的機會,香港政府也不例外。
劉曉波獲諾貝爾和平獎,上海有朋友吃飯飲酒慶祝,卻被帶走。 想起以下這首歌,好歌一首: (http://blog.xuite.net/pbear6150/music/17143664) 上蒼保佑吃完了飯的人民 詞曲:張楚 吃完了飯有些興奮 在家轉轉 或者上街幹幹 為了能有下一頓飽飯 天堂實在太高太遠 眼淚眼屎 意守丹田 我們也只能表現得這樣 *上蒼保佑吃完了飯的人民 上蒼保佑有了精力的人民 請上蒼保佑吃完了飯的人民 上蒼保佑糧食順利通過人民* 真的不敢想要能夠活著升天 只想能夠活下去 正確地浪費剩下的時間 這要經驗還要時間 眼淚眼屎 意守丹田 我們也只能這樣忍受 (repeat*) 不請求上蒼公正仁慈 只求保佑活著的人 別的就不用再問 不保佑太陽按時升起 地上有沒有什麼戰爭 保佑工人還有農民 小資產階級 姑娘和民警 升官的升官 離婚的離婚 無所事事的人 請上蒼來保佑這些隨時可以出賣自己 隨時準備感動 絕不想死也不知所終 開始感覺到撐的人民吧 (repeat*)
這是有史以來小弟第一篇刊登在中國大陸報刊的文章,還是《南方都市報》,大家請看。 當然有小小刪減,不過還是很感謝編輯。原文如下: 「八十後」一詞自今年初開始,迅速進入香港媒體及日常話語之中,一切源於年初「反高鐵」抗爭中一群自稱「八十後」的年青人,但是,「八十後」這個本來起自中國大陸的詞彙,在香港有更早的起源。 最早使用該詞的是去年一群香港年青人,想用自己方法悼念「六四」二十周年,包括藝術展覽、街頭藝術活動、讀書會等等,稱之為「80後六四文化祭」。他們標記自己出生於八九年之前不久,對這件大事好像一無所知,卻極為好奇又覺得關乎自己這個世代。他們的「文化祭」當時不受媒體青睞,以至一般人也不懂得「八十後」這個起源。不過,值得注意的是,他們賦予「八十後」的意義,充滿了自省,對香港以至整個中國過去三十年發展的切身反思。不過,當時還沒有人想過,這種反思會在半年後化成一股社會運動力量。 部份「80後六四文化祭」的「八十後」,加入了關注菜園村的行列;隨著村民的抗爭及「廣深港高速鐵路(香港段)」的爭議在網上世界及主流媒體中發酵,更多年青人加入菜園村關注組。本來是一個因為興建鐵路而要拆遷的小村,竟然成為這群年青人的大舞台;菜園村居民「捍衛家園」的口號中的「家」,亦指涉更大的「家」﹣﹣香港。他們曾在香港各區以跪拜的儀式,即所謂「五區苦行」,顯示自己對土地的感情,提出另類生活及發展方式,呼召公眾對社區,以至香港這個城市的關注。大家不明白他們為何稱水泥行人道與瀝青馬路為「土地」,更不懂他們向誰跪拜,可是,他們那種說不清的決心與情感,卻令不少人加入「苦行」行列。因此,豎立一支年青人的旗幟,變得理所當然,他們有意無意地又再提出「八十後」這個字頭。而大量年青人在通過鐵路撥款時包圍立法會,與警察發生激烈肢體衝突,成為媒體奇景。 媒體稱他們為「激進」,可是,我卻以為,他們的特點是難以歸入政治光譜。故此,傳媒以至香港政府很急於搞清楚他們到底是誰。 很多人喜歡把「八十後」視為一個新世代,說是社會流動出了問題,二、三十歲年青人無法晉升。又有人說,是年青人生於開始變得豐裕的香港,因此,追求物質以外的精神價值、社會理想,這大概跟從西方討論「後物質主義」的文化與價值。不過,認真地調查過這個年齡層的政治及文化傾向的人其實不多,當中以戴高禮(Michael E. DeGolyer)教授最近發佈的研究最為引起哄動。 戴高禮在民意調查中發現,在不足半年內,18-29歲的年青人對政府的不滿大增,跟其他年齡層有顯著分別,有相當比例的年青人更接受「激進」行動。他把轉變歸結為政府兩個重大決策,包括高速鐵路的興建,以及政府最近推出的保守政制改革方案。前者觸及到他們對「家」的回憶、想像與感覺,後者則觸及民主,關乎他們對「家」的未來願景與投入。戴高禮的研究,引來不少媒體及政府關注,不過, 最近在一個講座裡,我卻聽到科技大學的成名教授持不同看法,他進行的研究發現,大部份大學生仍然不關心政治,甚至也不能算是後物質主義,他們的激進政治態度與另類文化價值是被過份誇大了。 「八十後」迅速成為一個仿似具有社會學意義的概念,有足夠的社會共性,引起人們尋求各種社會因素,解釋這個世代的出現。但是,我總是對這種「類社會學式」的想法有懷疑。我認識不少參與反高鐵的「八十後」青年,但是,我也在大學教書已有八年,認識不少「八十後」,甚至是「九十後」的年輕人,我根本不容易找到他們之間多少共性,很難令我信服在街頭抗議的年青人就是這個世代的代表。如果他們真的如此,香港可能早就出現巴黎六八年學生起義了。 話分兩頭,有趣的是,參與社會行動的「八十後」的厲害之處,正在於統計上缺乏代表性,卻具有代表「世代」的能力。他們雖是特立獨行、與眾不同,以非常規的言行表達了對本土社會的情感,灌注成一個特別的世代面目示人。用一個較學術的說法,「八十後」不是一個代表社會事實的概念,而是一種運動認同(movement identity),是在社會運動中打造的身份認同,一種身份的話語。 話語的效果,不在於邏輯,不在於能說明真實,卻產生詩意效果,在於是否能觸動集體社會想像,這正是「八十後」這三個字能以小見大的原因。我以為,它觸動了我們對八十年代以來香港社會的感覺與認同。 八十年代的香港是一個怎樣的社會? 八十後出生的年青人到底感受到多少?八十年代初,他們尚無法為香港前途擔心,九七前,大概也未學懂炒樓炒股票,他們成長過程中,已聽到不少八十年代所打造的「香港」神話與「黃金年代」;可是,當他們懂性之時,香港的現實卻不怎麼漂亮,當年由《中英聯合聲明》許諾的制度與生活方式,已經日漸褪色。回歸之初,已嘗過金融地產所支撐的港式資本主義是如何脆弱,揭開「繁榮穩定」的面紗,不是令人自豪的制度,而是延續貧富懸殊、行政官僚獨斷、大資本家把持的香港制度。北京政府與本港特權階級拖著香港政制發展的後腿,五十萬人上街換到的,只是廿三條撤回、官員辭任、老董腳痛,說明我們只能防守,卻看不到改變制度的希望。因此,「官商勾結」四字,持續濃罩著每一位特首的龐大陰影。在政經以外,回歸後第一件具文化意義的重大工程,竟然是從美國「請來」的迪士尼,港府要自掏腰包耗資二、三百億,以挽救當時香港的危機,現在已證明是連年虧本,未來還是一個財政無底洞。當年有份參與拍板興建樂園的曾蔭權,卻步步高陞,在他治下的,似乎註定了不管任何文化計劃,包括籌備中的「西九」與一眾文化保育計劃,也難以挽回失落的香港身份。 回歸以來,香港遇上各種威脅香港「黃金年代」的危機:亞洲金融風暴、科網泡沫、沙士、金融海嘯等等,如何保住褪色與崩潰中的「黃金年代」,是統治階層終日忙碌的籌劃,可是,在過程偏偏又錯漏百出,暴露出「黃金年代」的虛妄與腐敗,這正是回歸以來種種變化的主調。大部份「八十後」或許對以上的宏觀變動感受還不怎麼深刻,不過,在他們微觀的成長與學習經驗裡,肯定深刻體會到這種主調。這令我想起香港文化研究學者蔡穎儀曾的研究,他的博士論文是關於香港中產家庭如何消費迪士尼,從中深入探討親子關係的文化動態。她發現,中產家長致力保護孩子免受外來不良影響,因此,對孩子作全面監控與規訓,由飲食、身形體重、嗜好、看電視到結交朋友等等皆無一遺漏,因此,他們為孩子挑選迪士尼玩具以至動畫非常謹慎,不隨便讓他們沉迷,在家長眼中,迪士尼的教育產品,特別是英語教材,才是最適合孩子。這樣密集式的親子教育,背後是中產家庭力圖維持階級地位,以至地位晉升的慾望,這一切都充滿著八、九十年代「黃金時代」的印記。 由大見小,由小見大, 港式中產家長的親子教育,與財政司曾俊華最近在網誌所想像的「第四代人」(大概跟「八十後」年齡差不多)互相呼應。曾俊華想像中的「第四代人」渴望「物業會所有甚麼設施、泳池有多大、私隱度是否足夠等等」,他勉勵年青人,「社會也提供了很好的環境,只要他們能夠好好把握,好好裝備自己,再加上國家經濟高速發展帶來的機遇,他們是不用擔心日後沒有「上流」的機會。 」大概在曾司長與一眾高官的眼中,像高鐵這類大型建設,就是要為青年人提供「上流」機會。問題是,「八十後」的年青人需要甚麼?一個漂亮的會所? 反高鐵的「八十後」青年很明顯已回答了曾司長,最近又出現關注政制改革的「八十後」,要求廢除功能組別的政經特權,他們身體力行,投身實踐自己的政治願景,只是沉溺在「黃金年代」的官員太懷舊,不太願意聆聽與承認,不敢想像新事物。至於其他「八十後」的青年是否會按著中產家長與曾司長的訓示,努力「上流」?恐怕這不是一個實證的問題,而是一個價值與意識形態爭奪的問題,換言之,我們要保住「黃金時代」?還是香港有更多未來的可能? 「八十後」是誰,其實不那麼重要,重要的是他們提出了的問題,不管你是否「八十後」,我們也要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