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報 16-1-2012

每次台灣總統選舉總牽扯出所謂「國家定位」,除了統及獨之外,還有中間許多可能,也涉及中華民國或「台灣國」的內容及合法性基礎,這番政治景觀,在最近一次選舉中好像淡薄了一些。我想反問一個好像不成問題的問題:對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,有沒有「定位」問題?

表面上看可能沒有,在北京眼中,泱泱大國,怎可能有小朝廷的煩惱?但是,若你細心去閱讀一下近年大談「天下」的大陸學者及知識分子(下稱「天下主義者」)的著作,你會疑惑,如果大家都對中央領導以至憲法中的立國理念信心十足,怎麼會對這個大國的定位有這麼多的焦慮與不安?以致要復興各種所謂傳統觀念(甚至近年興起的孔子像),來重新界定或充實新時代的「中國」?

為了「天下」「階級」與「民族」可放一旁

「天下」成為不少中國知識分子的關鍵詞,與異見人士愛用「天朝」來指稱政府相映成趣。天下主義者來自不同領域,但不約而同地嘗試界定中國為非西方式的主權國家。例如,曾在香港中聯辦當過幾年研究員的法學教授強世功,2008年在香港出版了一本書,名為《中國香港》,內裏說得坦白:中國的主權建立在「country」與「state」二分與連結,前者是歷史傳統,後者是政府。就以「一國兩制」為例,「一國」所指的是「country」,兩制可以容許不同制度的政府存在,強世功甚至認為,西藏等民族自治區亦是建立在這種二分與連結。因此,搞法學的他得出了一個政治上相當大膽的說法:中國共產黨理論中最核心的不是階級,甚至不是民族,而是「國家」和「天下」的觀念。這可以解釋了為何共產黨會接受香港的資本主義制度,也會接受西藏人的宗教社會及活佛轉世。

強世功的理論,既承襲官方的,又擴展出一套不一樣的理論。類似思路早有不少,例如著名的甘陽,在更早的時候提出新「通三統」論。以往「通三統」是指周室承襲了夏殷的典章制度,今天甘陽說孔子、毛澤東及鄧小平為歷史文明連續統一體。因此,不難理解,何以「天下」會成為這群知識分子的關鍵詞,以及中國政權的新合法性基礎。不過,我以為,汲汲於新政統,奢談一以貫之,背後其實是舊政統的破產與斷裂。

編寫周邊歷史

新天下主義有兩大論述功能。第一,與其說是為「一國兩制」解釋,不如說是為共產黨在全國走資作解釋,為了「天下」,「階級」與「民族」可放一旁。第二,「天下」的想像秩序,是幫忙中共統合周邊地區的工具,包括非漢族的少數民族地區,以及不在共產中國之內的港澳以至台灣。以往的「中華民族」也許對港澳還勉強有點用,對台灣的另一個「中華」政統,以及不認「中華」的台灣主體便沒有大用了。至於對少數民族,尤其是藏族,「中華民族」更毫無幫助。歷來,藏人既與漢族有文化與政治區分,也沒有參與20世紀的中華民族建構,他們是1950年代「被解放」才進入共產中國的,而1959年西藏起義或叛亂後,藏人爭取自治以至獨立的反抗其實沒有停止,文革過去了,鄧小平年代來臨,中共的革命解放者形象及意識形態退去,西藏的寺院教育、宗教社會復興(我以為,這才是真正的傳統復興),亦只有愈演愈烈。西藏流亡政府不說,1989年及2008年的西藏騷亂,去年10多名僧侶相繼自焚抗議,又怎能用「境外敵對勢力」六字便蒙混過去?

在官方意識形態破落之時,我們知道大國崛起,看GDP,崛起是沒錯,但「大國」是什麼?「天下」似乎是答案,亦是高唱入雲的「中國模式」的新衣裳或遮醜布。要蓋覑的不單是政權自身,還有中國周邊的叛逆力量,他們的反抗傳統、歷史及政治能動性。

郝鐵川官話的蛛絲馬跡

事實上,天下主義者用心編寫的,倒不是中國新政統的歷史,因為,由孔子開始也好,由漢唐天朝開始也好,要跳到共產黨的毛澤東、鄧小平,以至江澤民與胡錦濤,都無法寫成能見得人的歷史敘事,反而,需要驚人的想像力,才能完成此番穿鑿附會。不過,編寫周邊歷史,倒是有其政治必要的,就正如回歸前大陸歷史工作者忙覑編寫香港「正史」,其實,在同一時間,北京政府也一直在推動編寫周邊民族的歷史。

近年冒起的天下主義者也投身這個國家大計,當中最具影響力的,要算是鼎鼎大名的汪暉。一位本來只搞思想史的學者,竟然在2008年西藏騷亂後寫下〈東西之間的「西藏問題」〉長文,在當代西藏幾乎成為禁忌的中國大陸裏(不少真正搞西藏研究的大陸學者反而不敢反駁他),能反覆在自己的專著及文集中刊登出版,殊不容易,也代表了一種官方可以接受的天下觀點。他花了數萬字冗長的敘述,編寫他的西藏歷史,論證民族自治區域作為新中國體制的重要部分,體現了帝國遺產、民族國家與社會主義價值,這個定位令人疑惑,新中國算不算是帝國主義?這三樣性質不同的東西可以「貫通」起來,甘陽式思維的又一變種。按汪的說法,帝國遺產中主要是朝貢體系,它把周邊地區的歷史及政治性質限定了,因此,清朝與西藏是一國之內的朝貢關係(許多藏人並不承認),清朝覆亡後的西藏獨立國(有歷史學家稱之為「喇嘛王國」),脫離朝貢關係,只能倒向西方帝國主義,或投向中國懷抱,沒有西帝,西藏不可能出現獨立運動。從這天下角度看,西藏夾在大國(英國、印度及中國)之間的所有爭取自治或獨立的運動,都不成值得承認的歷史,或只是東方主義式的幻象。

同樣道理,在強世功眼中,香港回歸前後的社會運動與民主運動,亦只是英國人搞動出來的「政治熱情」,「自治」是北京給的,香港人曾否爭取毫不相干。最近,中聯辦的郝鐵川批評有關香港身分認同的調查,在他眼中,辨認出與中國有別的「香港」壓根兒是不「科學」的。這番官話,我們也可以在新天下觀中找到蛛絲馬舻。

如何面對票箱民主及人民主權?

壓在黨政強權下,「天下」可以狂想,「蠻夷」歷史可以亂說。不過,在黨國力量還不及的台灣,中國「天下」又如何面對這個票箱民主及人民主權?我期待天下主義者的天花亂墜,套一句毛主席的話,不要怕亂,亂了的可能只是他們自己。

延伸閱讀

汪暉,2010,《亞洲視野:中國歷史的緕述》,香港:牛津大學出版社

強世功,2008,《中國香港:文化與政治的視野》,香港:牛津大學出版社

《天與地》:朋友間的公開秘密

Posted: December 23, 2011 in 個人

看了好幾集的《天與地》,我漸漸發現,那個十八年前在雪山上吃人的故事,不是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,而是朋友間的公開秘密,公開秘密,可能是所有老朋友友情的基本結構。

這是我的切身經驗。我可沒吃過人,但是,與老友聚舊,飲飲食食,嘻嘻哈哈,好像暢所欲言,其實有些事情(甚至是某個人)大家心照不能宣,可能是創傷、尷尬、背叛或挫敗。只有不宣,只有把這個公開秘密埋在心裡,才可繼續飲飲食食,嘻嘻哈哈。

也許因為這樣,每次老友聚會,我總有點遲疑,飯醉後,總有點失落與愧疚。

《宅茲中國》的曖昧與張力

Posted: December 18, 2011 in 學術, 中國

捧著葛兆光的《宅茲中國》一書,邊讀邊疑惑,香港的「德育及國民教育」日後會運用這本書的材料及觀點嗎?它會對此書作甚麼解讀或誤讀呢?這本書今年初出版以來,已引來不少人注意,也難怪,大家都茲念在念這個崛起的「大國」,中國思想界甚至出現了重新為中國「正名」(或所謂「保衛中國」)的熱潮。不少原來思想淵源不同的知識份子,都匯聚起來成為國家本位論者(statist),例如強世功、汪暉、甘陽等等。他們一邊在問:中國是一個怎樣的國家?另一邊則忙著自己掏出答案。他們中有人重新詮釋「天下」,有人要為「中華民族多元格局」辯護,有人甚至要為「黨」脫去政權骯髒的外衣,號稱還原它代表廣大群眾利益的天命,成就一個新的主權國家。

在這個背景下《宅茲中國》,特別有意思,不單能讀出此書之深義,也能讀出中國思想界的一些深層結構。

最近台灣出版的《思想》連續兩期也有文章評論《宅茲中國》,作者包括張隆溪及姚新勇。從事中西文學和文化比較的張隆溪教授盛讚此書「擲地有聲」,尤其是第一章令張令他感到如獲至寶。葛兆光立論的背景,是要回應各種解構中國的挑戰,有西方學者如安德森(Benedict Anderson),強調現代民族國家不過是十八、十九世紀的「想像共同體」(imagined communities),因此,「中國」亦不例外,不要隨便說甚麼「自古以來」。亦有人如杜贊奇(Prasenjit Duara),批判中國國族主義者以國族作為上下連貫的主體書寫歷史,壓抑各種社群想像論述,統攝各種異質力量。然而,葛兆光站穩他的中國立場,回應這些挑戰。他從文史研究的角度指出,「中國」並不是近代的發明與想像,儒家士人起碼自宋代起便有民族自我意識,即所謂「漢族文化中國」。宋朝士人求文化正統,並與政權及疆界結合的舉動,為了抵抗契丹、西夏等外族的入侵。換言之,中國不是由傳統帝國邁向民族國家,而是早已形成民族國家。我突然發現,金庸虛構的《天龍八部》竟與葛兆光的歴史眼光如此吻合。

張隆溪對葛大加讚許,其實是要大吐苦水,順道教訓一下一眾解構中國者,例如周蕾、陳奕麟及洪美恩等。然而,他太急於從葛書中獲得「民族國家」身份的承認,得到心理補償後便好像心滿意足了,卻忘了遺留下來的一連串問題。只要細心閱讀,便會發現葛兆光對民族的「概念」、「主義」及「國家」等概念常交替使用,造成概念上的混淆,究竟宋朝有的是一種「漢族中國」思想主義?還是一個「中國」概念?抑或是有現代意義的民族國家(nation-state)?葛的論證最多只能說明前二者,即在宋朝知識份子間形成某種漢民族的文化論述,但是否成一個體制性的「國家」則很讓人懷疑。宋代朝明顯不是現代西方的民族國家,但它是怎樣的另一種民族國家?葛沒有提供任何說明。

難怪此書引來批評,當中以姚新勇對他的指責較為突出。姚首先指出,學者安德森提出的「想像共同體」,指的不是憑空捏造,安德森指的是,任何超越了面對面關係的群體,都需要有各類中介來想像大家同屬一群體,例如,十九世紀的歐洲人以口頭語言來想像一個族裔共同體,而漢人則可能透過我們的方塊字以至其他經典或神話去想像,因此,關鍵在想像的形式。不過,姚對葛的不滿並不止於理論的誤讀,他似乎最不滿的是,葛追溯出中國民族意識在於漢族文化的看我認同,令姚認為葛所說的「漢族文化」有大漢族主義之嫌(其實,葛未有說「漢族文化」高人一等),而更重要的是,在姚眼中,葛的論述無助於為今天的「中華民族」身份正名,「不僅未能證明當今中國存在的合理性,反而可能讓中國陷入到更深的合法性危機中了」。

為當今中國存在找合理性,指的如果是中華民族認同,這恐怕不是葛兆光的目的,是姚新勇自己的籌謀。不過,姚的著緊及不滿,以及張的忘情擁抱,似乎說明了葛在這場「保衛中國」論戰中的曖昧。葛在書中說自己的學術追求是文化中國(「中國立場」),但又多次表明這與政治中國有所區別。然而,他又明白,現代文史學術與民族國家界定分不開。

很明顯,他知道自己的論述少不免會走入與現實政治密切相關的論述戰中,可是,他不是犬儒主義者,不是那些刻意剪裁歷史及理論來為中國政權合法性服務的人,例如,汪暉為中共在西藏的主權及統治合法性,剪裁出一襲皇帝的新衣,標榜天下觀、革命傳統及民族自治的共同理想;或是曾在中聯辦任職六年之久的強世功,為中共的西藏政策及港澳的一國兩制(也包括未來的台灣)立下歷史及理論基礎:一個潛藏中國共產黨人多年的天下或天朝視野與格局。葛兆光關心的似乎多是學術政治,他希望能確立一個中國文化史的核心及起點,即宋朝的漢族中國,以及由此而討論中古以後(大約是唐以後)的跨區域文化歴史發展。

以歷史服務政權,令歷史讀起來令人厭厭欲睡,因為,歷史路徑不管多曲折,總被寫成邁向早已設定的目標。然而,葛兆光的歷史論述可貴之處,我以為,不在於有後現代史學的顛覆力,而在於表面頗為正統的文化思想史論述背後,充滿了曖昧與張力,讓人進一步詮釋。

例如,宋朝士人早有民族自我意識,透過漢字及儒家經典想像文化正統,但是,它是否一以貫之直到今天?即使不論元朝統治,不管滿清入關後二百年來對漢族士人的衝擊。事實上,葛在書中詳論在明朝之後,日本及朝鮮相當鄙夷清朝儒生,認為他們在服膺在異族統治之下,華夏文明盡失。其實這種想法,很難想像清朝儒生可以置身事外,中國正統的想像肯定受到不少衝擊。至於清末科舉制度的廢棄,以及後來對儒家等傳統批判,更清楚說明這種斷裂。因此,漢族文化中國很明顯需要很強的想像,才能在這些層層斷裂中想像及記憶起自身的延續性,而各自的漢族想像,也少不免會打起來。例如,我自己便讀過晚清孫中山的黨友兼政敵陶成章寫的《教會源流考》,大談一個可追溯至宋朝的非儒家的民族正統。

葛兆光有一點總結倒是頗有道理的,他指出,中國並非帝國變成民族國家,而是在有限「(漢族)國家」觀念及認知中,保存了無邊的天下帝國想像,兩者「糾纏共生」。我讀出來的,並不是中華民族或天下的歷史合法性依據,相反,葛似乎告訴我們,即使到了今天,我們高談甚麼天下、多元一體等等,其實內裡仍有一個漢族文化意識作為核心,它與所謂「四裔」(滿蒙回藏)的關係,包含著漢族的自我想像,甚至是暴力。因為,要實現這種自我想像,並不容易。唐以後朝貢體制沒落,要由漢族想像中心出發,向外涵蓋四裔,只能靠武力與政治操控。自以為中原教化澤被四方,其實需要像乾隆「十全武功」般的軍事威嚇,加上蘊含宗教象徵符號的政治主從關係,例如,清朝所創發的「金瓶掣簽」(由清朝監督達賴及班襌轉世靈童的認定),以及駐藏大臣制度,都是一種雜政治及文化於一身的操控手段,已非以前的朝貢制度。到了共產黨手上,為了勉強穿起這帝國外衣,漢人政權以現代化推動者自居,以中華民族大家庭之名,向少數民族推廣資本主義式的發展主義,配以黨政官僚及軍事控制。其無邊的天下帝國想像到了今天還能在不少制度中看到,例如,中共對西藏達賴及班襌活佛轉世仍然念茲在茲(十四世達賴反而並不堅持轉世),在2007年還推出了聽來頗為搞笑的《藏傳佛教活佛轉世管理辦法》。

葛兆光作為中國當代最重要的文化及思想史大家,少不免要高舉中國學術立場及旗幟,這留待日後的後現代或後殖民作研究及批判材料,但是,葛起碼沒有一頭栽進國家本位論中,這是值得慶幸的。我想,葛教授還是頭腦清晰的,他在書中早已明言,不必以現代中國的政治邊界來寫中國歷史,也不必以歷史中國來合理化現代中國,我想,這種距離感,該是所有有關國家民族的教育及書寫的起碼前提。可惜,在今天中國的國家本位論者眼中,忘記學術的嚴格要求,消滅這種距離感,卻是他們的基本動作。

外傭居港權的爭議持續,甚至有人認為在剛過去的區議會選舉中發酵,導致公民黨大敗。到底是否如此,不得而知,但有一點是肯定的,反對外傭有權申請居港權的市民,高舉一種防衛性的本土身分,在建制派政治人物的攪動下,甚至出現排外歧視的言論及情緒,實屬悲哀。

當日的工作做得不夠好

筆者先表明立場,過去好幾年,我也鼓吹香港本土身分,不過,並不是防衛性。2007年初,我參與保衛皇后碼頭的運動,組織叫「本土行動」,發起過一個叫「人民登陸皇后碼頭」的小小行動。當日,一群坐在船上由尖沙嘴出發往皇后碼頭的人,一概自稱為香港人,拉出的布條寫着「本土號」,船上的人包括港人內地子女、外籍傭工、少數族裔等等。我們當時意識到,經歷過1970年代末以來的「大香港意識」後,在新世紀開始之時,我們需要自我批判意識之餘,還要開放及具普世意義的本土身分。但看到近日的爭議,我們當日的工作顯然做得遠遠不夠好,不夠持續。

在這次爭論中,有一個沒有被深入發掘及討論的議題,就是香港社會是如何及該如何對待外傭,以至其他流徙群體(displaced group),不去深入剖析這個議題,談人權與公義時會流於抽象口號。對待所謂流徙的「他者」,其實就是界定「我們」的香港。

香港主流意見皆只看到外傭「流徙」的一面,例如,有反對者說:他們是外國人,是傭工,為什麼要讓他們留港?就連民主黨及其支持者也說,外傭問題是移民政策問題,不涉人權及種族歧視。他們對外傭的界定是:離開了自己國家,但又不是香港居民的人,他們自願接受外傭簽證限制,是你情我願的自由選擇。

這個界定不能說是全錯,但卻以偏概全。所有流徙群體固然有其「流徙」(displacement)特質,但也有其「落地」(emplacement)的一面。研究難民及移民的學者,自1990年代開始提出對「落地」的關注,以反駁過分簡化的全球化或「世界是平的」的說法。流徙群體雖然跨境到處游走,可是,不要以為他們很自由很隨機地到處尋覓機會,實際上他們落在特定的軌道、活動空間、社會位置等等,而「落地」方式更往往受到社會權力的約束及支配。

從「落地」角度看外傭

只要我們從「落地」角度看,便不會犯上民主黨的基本概念錯誤,把外傭與解放軍及外交人員混亂類比。不用我的解釋大家也知道,外交人員與外傭的「落地」方式根本完全不同。香港外傭一般經勞務仲介公司進入香港,並受到嚴格的入境條例限制,包括只能做家庭傭工,必須居住在僱主家中。換言之,她們沒有自己的家,工作及休息空間不分,24小時隨時候命。一旦僱傭合約中止,只有兩個星期時間找另一位僱主,否則必須離港。

除了這些白紙黑字的限制,在社會及文化上亦落入非常狹窄的社會位置與空間。在我們日常語言中,她們是「外」傭,不是「勞工」,更不是「公民」。香港一般市民甚至沒有興趣去區分她們來自菲律賓還是印尼,只知她們是外人。政府以前收過「外傭稅」(以再培訓本地工人之名),但不會為她們提供文娛設施。她們在假期時沒有像樣的休憩空間,只好在城市的公共空間甚至縫隙中野餐,如星期日的中環行人專用區,或社區的公園與天橋。很多香港市民不會因此覺得過意不去或感到羞恥,還會有人理所當然地覺得她們有礙觀瞻。

人類學家蕭鳳霞曾用「非公民╱非文明」城市空間(uncivil spaces),形容廣州的城中村,以及那裏的本地農民及農民工的處境。我認為,用來形容香港更貼切。我們為外傭訂的最低工資之低,說明我們並不期望她們能在香港過一個正常勞工及市民的生活,她們只配拿着微薄工資養活在祖國的家庭,最好永遠維持兩地分隔狀態。換一個馬克思主義的角度看,就是我們購買她們的勞動力要她們勞動,但是,除了保證她們三餐溫飽明天還會起牀工作,以及每年有路費回鄉省親外,並不期望她們在香港有休憩娛樂、家庭生活、養育子女等等的機會。我們要她們「落地」,卻生不了根,要把大部分勞動力再生產成本推回她們的老家。

把成本推回她們老家

在香港,並不是所有流徙群體都有相同遭遇,他們各有各的「落地」方式,簡單來說,你只要看一下入境處的資料,便可以大概分析一下不同的「落地」方式。部分群體比較幸運,有一些一樣被困在不同的「非公民╱非文明」城市空間。國內拿單程證的新來港人士(以婦女為主),幾年前我們便說她們多住在天水圍這個「悲情城市」,另一種「非公民╱非文明」的城市空間。至於拿着優才及專才身分入境的,他們的處境要「文明」多了;甚至拿學生簽證在港讀書的國內學生(每年大概也有好幾千人),畢業後也可無條件延長簽證一年找工作,亦有權申請永久居民身分。

我這樣分析外傭處境,主要不是希望令人同情她們,因而支持她們有權申請居港。我最想指出的是,香港像其他大都會一樣,有着不少流徙群體,她們被限制在特定的「落地」空間,處身「非公民╱非文明」的景况。

我們的確有權定下及修改入境及移民政策,但是,修訂的目標及標準是什麼呢?是讓外傭的「不文明」及「非公民」處境更惡劣,讓我們更好地剝削她們?流徙群體的處境及其改善的可能,是我們城市的文明或不文明的指標。不要忘記,外傭在香港出現,恰好是1970年代後期香港本土中產階級冒起之時,也是公民社會初生階段。外傭的處境,其實反映着我們社會的公民性格,我們都要撫心自問,香港有多大程度能稱得上是關心人權與公義的公民社會,還是一個以現代文明與本土之名,實行隱性階級與種族統治的城市?

我提出這些想法,不是大唱全世界工人階級大團結高調,幻想無邊界的烏托邦,而是立根於香港現况,提出漸進的政治社會改革方向。由外傭居權出發,我們不應只看到移民政策,而要看到所有在香港生活工作的小市民,如何在城市落地及安居的問題。我們這幾年抗議地產霸權,抱怨樓貴租貴,在經濟及文化上覺得這個城市不再屬於我們。拿着三粒星的香港人,不是也一樣覺得缺了家的感覺,在地卻難生根嗎?對外來者是落地生根問題,對土生土長小市民來說,是如何與更多進步的公民一起,保育及創造美好家園。

到底要不要給她傳單?

在區選中,我們見識過建制派如何結合北京政府的政經強勢,在基層打造保守社區及本土組織的能量,即所謂「種票」及鐵票動員,而「反外傭」則成為他們爭奪「保衛香港」文化領導權的新戰線。對於落敗的民主派而言,困難重重,但問題不單是去搶「他們」的選票,因為,即使能搶回保守及排外性格極重的公民支持,這樣的家園也絕不是美好的。香港民主運動的成功,要建立在一個開放而進步的本土社會,甚至退一萬步,若只關心擴大民主派選民數量,這也是必須的。

投票日,我在街頭拉票,看到大量沒有投票權的外傭經過,總令我有突兀的感覺,我到底要不要給她傳單?我在想,如果我們永遠只當她們以至其他「外人」透明,這樣的公民社會是否我們樂見呢?如果她們也是公民,那肯定會是一場不一樣的民主選舉。

■延伸文章

Siu, Helen (2007) “Grounding Displacement: Uncivil Urban Spaces in Postreform South China.” American Ethnologist 34(2): p. 329-350.

《明報》「論壇」,2011.11.14

清末的群體事件

Posted: August 11, 2011 in 學術, 中國

段光清曾記載了咸豐二年(1852年)一段地方騷亂事件,頗能說明當時地方民眾的反抗力量組成,以及地方官兵的力量。

原來己有人把這段記下,有趣。

值得注意的是,監生是這些事件的領導人物,而撫平事件的關鍵也在監生,官府亦似乎不致於大規劃滅殺叛民,而以帶頭的監生了事。所以,可能對一般目不識丁的平民來說,找監生出頭是最理性的策略,既有人出面,亦有人最後受罪,可以令一般平民在民變中的損害減至最低。因此,讀書人與農民或其他平民的關係,除了有其社會道德文化因素外,也有理性計算在內。事實上,像段光清這種官吏也在拿捏這種分寸。

基層社會治安其實是頗為脆弱。是次騷亂有兩火頭,一為有關平糧價,一為定鹽界。兩者皆涉及富商與平民的階級衝突所致,前者涉及交糧稅的不公,後者為鹽商要禁絕私鹽,官府有很大傾向維持這種不公,因為地方甚至中央用度都要靠向這商賈勸捐。這都是恒常的因素,只要監生領導鬧事,官府鎮壓,便會發生衝突,中間沒有任何其他角色可以周旋。甚至在用武上,只要民變過幾百至千,地方武力已無法彈壓,例如東鄉戕官案,幾百軍兵在毫無武器、資訊優勢下,根本可謂不堪一擊(頁五一至七二)。

「夷擾」的影響

Posted: August 11, 2011 in Uncategorized

鴉片戰爭在愛國史學中被視為分水嶺,是中國進入現代救亡的開始。在鴉片戰爭後當官的段光清,似乎也認為鴉片戰爭在基層社會中產生影響。

段光清在其年譜中多次提及「夷擾」,令官府在民眾心中的權威大失。

咸豐七年

最近看英國兩位城市研究者爭論縉紳化(gentrification),似乎可以幫助理解香港個案之獨特性。

Tom Slater狠批Chris Hammnett,指他把愈來愈中產人口的內城倫敦,解釋為階級結構轉變(以職業作階級分類),是主流兼附和新自由主義之舉,以階級取代(class replacement)取代了階級驅趕(displacement)。Hammnett指出,倫敦以至英國去工業化帶來大量中產階級聚集,造成了勞動階級人口下降,而不是縉紳化造成階級驅趕。雖然他承認,的確存在Peter Marcuse所言的排擠性驅趕(exclusionary displacement),即簡言之的pricing out,但實質性的驅趕相對少。Hammnett認為,更重要的是,產業及經濟結構發生變化,導致階級結構出現了變化,改變了房產市場的需求,從而造成倫敦中產人口上升以及縉紳化。

其實,Chris Hammnett並沒有否認政策性因素,也沒否認階級存在不平等,他只是認為,不應簡化為階級不平等及矛盾,不過,他沒有對前兩者進行理論化或概念化,從論證上他要突出階級結構轉變的因素。至於Tom Slater則指出,階級不平等及矛盾的關係,才是重點,不過,他也似乎沒有抓準階級不平等及矛盾與空間轉變之間的機制。

因此,也許香港,特別是灣仔,也許是一個不錯的案例。我最近從2001及2006年的人口普查資料中得知,灣仔的中產階級人口比例幾乎沒有變,但是,房貸支出卻有大幅度變化,由每月HK$15,000下降至HK$8,500左右,明顯是跟亞洲金融風暴後,地產價格及利率由高點大幅下降有關,而與階級結構無關。由於缺乏2011年的統計數據,無法看到階級結構是否有大變,但地產價格大幅上升(利率沒有大變)卻是事實,換言之,縉紳化不是由階級結構轉變導致市場需求所推動,甚至縉紳化可能不是隨著階級結構(若2011年的統計數字出來後,看到灣仔及香港階級分類比例沒變便可確認),而是政府與地產資本在經濟衰退中後重尋新的積累策略所致。

鴉片:合法?非法?

Posted: August 2, 2011 in 學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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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光清記述,道光三十年(1850年),浙江海鹽縣有典史(即負責緝捕及刑拘之文官),到一鴉片館(煙廠)以抓吸煙者之名,搶煙具及鴉片。同時,該煙廠的開業者為一武生所開。後來武生帶人至捕署與典史糾纏,最後又再引起段光清介入制止,段後來把所有鴉片拋入糞坑了事,武生心有不甘,但卻不敢抗議。

此事說明,鴉片是非常普遍及流行的物品,但卻不是一種被全面禁絕的物品,至少吸食及販賣者沒有受到重罰。可是,它在道德上卻又是可厭之物,像段光清這樣的小縣官,可以隨時沒收鴉片,販賣者及吸食者無法理直起壯抗議。

(段光清,1997,《鏡湖自撰年譜》,頁四五)

鴉片的流行與禁止

Posted: August 1, 2011 in 學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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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人段光清談起道光二十四年(1844年)鴉片的販運謀利用途,他描述許多應試進京的士子,途經廬州府(今安徽省的合肥及巢湖附近)的涼鎮大煙莊,用盤川買鴉片,然後在京城出售,以增加盤川日用。

同時,當時的京城關差會向鴉片徵稅。段光清記述一事,由於士子存煙於客棧,關差把載有大煙的車推往崇文門過稅,並押走客寓店主加杖。後來,段光清為店主向稅務官解釋,才免受扙。

(段光清,1997,《鏡湖自撰年譜》,中華書局,頁六)

道光二十六年(1846年),段光清在嚴州當縣令,按段所說,嚴州與不少郡縣不同(根據段的經歴,在安徽及浙江已頗流行),未有煙館,而不少民眾皆惡之。忽然一天有人開煙館,段說:「余知民情多弗順也,即拘其人枷號以懲之,城市中欣然。」當時知府幕友跟段說:「鴉片煙既已不禁,彼將人枷號,何以了結此案。」不過,段解釋,此乃順民情之舉。

同時,此事似說明,對鴉片的管制,既有中央皇朝的禁令,但同時,地方上對鴉片的禁止具有相當高的自主權。小小一個縣令可以「民情」為由捉拿販煙者。

(段光清,1997,《鏡湖自撰年譜》,中華書局,頁一四)

思考的形式

Posted: July 13, 2011 in Uncategorized

馬克思在《資本論》第一卷寫道:

商品價值形式(value form)是資產階級經濟學的概念範疇,是一種思維形式,而且,它不是某個思想家腦海裡的東西,而是「有社會效力的,因而是客觀的思維形式」(forms of thought which are socially valid, and therefore objective),這裡所謂社會效力與客觀,當然是指商品生產。即是說,商品生產也涉及人們概念範疇,它能觸發、促進、維繫著生產的社會關係。

這可以說是馬克思對意識形態的理解,一種離不開物質性實踐的思維形式,它最重要的兩個面向,一為具有社會效力,另一為具有客觀性。